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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木马】三爷(小说)

发布时间:2019-09-14 07:45:05 编辑:笔名
三爷是我爷的从伯父兄弟。
老老爷两个儿子。大的是我老爷,老爷两个儿子,大爷和二爷;小的是二老爷,也有两个儿子,三爷和四爷。大爷单传一个儿子,即父亲。二爷也是一颗独苗——二爸——但还有一个姑姑。三爷四个儿子,从三爸到六爸。四爷两个儿子,三个姑姑,不过,从七爸开始改叫“大”了。
关中农村的家族是从五服以内开始排行的。到了我这一辈,男娃的命名还不致混乱。比如,我属“运”字辈,亲弟兄三个,是老幺,伯父兄弟排行第六,底下还有十一个叔伯弟弟,我的小名也就叫三六。但到了下一辈,血缘关系出了五服,而且在外面吃皇粮的也越来越多。于是,先祖排下的辈分终被弃用,赶时髦的结果,是给子女取一个字的名字逐渐成为风尚,甚至连女儿家也加入家族祭祀的名册。
这些,足以让三爷痛心疾首了。
自我生下来,就没见过大爷、二爷的面。大爷是爹七岁时过世的,死时不过三十来岁,二爷没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那场著名的饥荒。四爷去世的那年秋天,我刚满七岁,拖着鼻涕开始上学。因此,在童年的记忆里,几乎没有他们的任何印象。
三爷则不同,一出生就感觉到了他的温暖。我是家里第五个孩子,生下三天,就染上了肺炎。六十年代的农村,医疗条件几乎为零。父母噙着眼泪把块要断气的我抱到村西头的阎罗庙后台,准备将小三的命运交给阎王爷裁判。三爷知道后,从母亲怀里夺过襁褓中的孩子,将土炕烧得火热,捂两层被子,又是发汗,又是掐人中,又是灌烟锅水,直到天色将晓,终于等来了孩子沙哑的啼哭。
三岁多,渐渐懂事。会用两块白石头砰出火花点燃芒硝套子给三爷点烟。三爷也开始用长长的烟杆在地上比划笔画,教我认字。
三爷小时候很读过几年私塾,这是他终生引以为自豪的。他的堂兄、我的爷爷,虽然当过民国时期的乡长,也没他念的书多,其他兄弟更不在话下。
他的亲孙、侄孙和村里的玩伴被他编成了一个小小班级。夏天,生产队的场院很大,他必须驼着背、跳着脚在麦垛里逐个捉住我们,才可以蹲在碌碡上给野小子们上上一课。
三爷的烟枪长约三尺。油光瓦亮的湘妃竹烟杆,镏着双凤纹饰白铜烟锅,翡翠玉的烟嘴,绣了喜鹊踏梅的黑丝绒烟袋。其它部件的来路我不知道,但烟袋是六娘绣的我却清楚。六爸十七岁高中未毕业就去当兵,在新疆和印度干了一仗,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好处就是凡活着回来的都提了干。当官后写信给家里,要退了早先定下的亲事。不知情的六娘给未来的阿公绣了喜鹊踏梅的黑丝绒烟袋——六娘正好是姓梅的,给未来的丈夫绣了鸳鸯戏水的白府绸枕头,衲了千针的圆帮布鞋,托媒人捎过府来。于是,三爷在信上臭骂了儿子一顿,立脚下马让六爸回家完婚。
三爷蹲在碌碡上,挥舞着烟杆给我们上课。书念得好的,奖励大致是一把炒豌豆,外加一句:孺子可教也。念得不好的则是脑袋上铜头烟锅虚虚实实的一下敲击,再骂一声:朽木不可雕也!我生性柔弱,身体单薄,但记性不错,即使有什么过失,也只是象征性的责骂几句。我的兄弟们却没那么幸运了,调皮捣蛋的常常是满头的疙瘩。
一篇《三字经》,前后教了我们两年有余,但直到上学我也没能全部背会。
(二)
按说,那么严厉的长者,人们应该敬而远之才对,但三爷身边,却时常聚集着不少大人小孩,吸引他们的正是三爷肚子里连绵不绝的笑话故事。
故事谁都会讲,但要讲到三爷那么艺术却少之又少。老家所在的地方,交通不便,信息闭塞。那时,五六十岁以上的男人中间,识文断字的极少,许多妇女十年八载也上不了县城一回。
三爷上过几年私塾,这相当于现在什么文化程度不得而知,最多算个小学毕业吧。但却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。逢年过节什么的,写对联的人要在院子里排长龙,往往要写到华灯初上时才歇手。
三爷字写得好,十里八乡赫赫有名,书说的好,方圆百里大约也是蝎子的螯——毒(独)一份。
在公社化的岁月里,一年到头都忙忙碌碌,就连正月初一,队长也会故意安排几个四类分子去饲养室起圈。每年有两个重要机会,三爷可以充分施展他的口才。一是正月初五前面的几天,人们吃饱了闲转,有听书的闲心,再就是夏收忙罢村西头关帝爷庙会。
过年那几天,吃罢早饭,敲三通锣鼓,村民乱哄哄地在南街大槐树底下聚集。三爷换上了他洗得发白的对襟长衫,戴上黑得发亮的瓜皮毡帽,往土堆顶上一站,手中铁尺一碰,咳嗽数声,整条街道顿时鸦雀无声,人们的眼光随着三爷手中的道具——烟锅杆移动。那杆长长的烟锅,有时是张翼德的蛇矛,有时是岳武穆的银枪,有时是秦叔宝的双锏。张飞当阳桥头的怒喝,岳飞风波亭上的自白,秦琼街头卖马的无奈,无不牵动着台下听众的神经。
忙罢庙会,农历七月初七晚上村里搭台唱戏。那时戏台上只有八大革命样板戏翻来覆去的演,乡民们早都看腻了,一部眉户剧《梁秋燕》也很让大伙新鲜了一阵子。
戏台就搭在村边两个连着的生产队的场院里,场的边上长一片杨树。树林一亩方圆,几十株插白杨,匀溜地四把左右大小,在炎热的暑期,正好遮一大片阴凉。这本是生产队拴牲口的所在,唱戏的时候,牲口牵到园子里去了,怕锣鼓家伙吵着它们,正好被三爷用做说书的场子。
要说最拿手的一部,就是杨家将了。若从头说起,三天四夜的庙会下来,大约只能说到穆桂英挂帅那段。若想一部书说完,就只能挑几个过瘾的片断。村中德高望重的听众有时也可以点自己喜欢的段子听。我听过精彩的段落不过是金沙滩、辕门斩子和大破天门阵几回。
说到兴头,三爷往往会停下,拿捏一阵。这时,年长的听众会递一壶熬好的俨茶,装一锅揉碎的旱烟。等过足了瘾,铆足了劲,才接着刚才的茬口继续。
若到情急处,三爷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,口沫飞溅,声色俱厉,听众们无不聚精会神,生怕遗漏了一个表情动作。村里的老少爷们、大姑娘小媳妇都跑来看热闹,戏台那边的观众常常会走了大半。
一次逢正会,三爷说书场上人如潮涌,对门戏台下看戏的却门可罗雀。公社书记见了,这还了得,宣扬封建迷信,破坏革命文艺演出,这可是抓现行的典型啊。于是,紧急调来民兵小分队,荷枪实弹地包围了场子,观众们一阵嘈动。三爷却并不害怕,仍是不紧不慢地说唱,一会儿,那些民兵兄弟也听得入迷,开始自觉维护起现场秩序来。
(三)
那个年月,公社和大队书记手握生杀予夺大权,俨然是独霸一方的土皇帝。公检法砸烂后,民兵小分队代行公安、工商、税务等多项权力,在广大城乡实行红色恐怖。训斥、罚款、捆绑、吊打、关禁闭,种种刑罚,无所不用其极,成为人见人怕的邪恶势力,老百姓们往往躲瘟神似的对他们敬而远之。
三爷却不信这个邪。
某年某月,正是滴水成冰的季节,军会堡兴修大寨田的活动如火如荼地在淳风岭展开。
军会堡因元朝元帅王保保大营在此驻扎而得名。一条从秦岭山蜿蜒而来的土岭把村子分成上下两部分。土岭高十余丈,从东南迤逦走向西北。村西高地曰西岭,也叫烽火台,至今残留古骆国以至明清历朝的历史陈迹。村东高地曰东岭,又叫淳风岭,地下长眠着唐代天文历数大家李淳风。烽火台下一条小河,上游在秦岭山内,当地人叫沙河,流出山外,直到我们村这一段,改称老河了。奇怪的是,上游沙河水量丰沛,四季常流,到我村却如小孩撒尿,只有夏秋两季暴雨洪水才会滚滚而下。老人们说,河神爷看咱村土硬,离村八里潜入地下了。这点我相信,因为,村子往北,下了土塬,清澈的泉水珍珠一般散布在崖下。崖上全是旱地,靠老天爷下雨吃饭,下面却荷叶田田,蛙鸣阵阵,稻花飘香,一派江南风光。
从淳风岭到烽火台,村子东西绵延十里,居民超过六千。在关中西部边山地带,也算一个大村落了。以村子正中杜家巷子为界,村西以袁姓家族为主,村东以李氏家族为盛,两家旗鼓相当,几百年来,为了争夺村子政权,袁李两姓进行过无数次明争暗斗。土改时期,袁家掌权,分得了村西烽火台和村北水浇地,李家分得了村东淳风岭和村南山坡地。虽然人均土地面积相当,公粮任务相同,但村西收成明显好于村东,村西的日子也就过得稍微活泛些。
俗话说,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风水轮流打转转。文革后期,随着袁家后台倒台,李家逐步掌控大权。为了显示得之不易的权势地位,也为了得到家族支持,李书记决定举全村之力,平整淳风岭!
淳风岭名字叫得好听,从塬下看也巍峨壮观,但站在上面瞧,只是方圆一里的土疙瘩而已。李淳风讲一辈子异数,临终埋在此处也许有一番道理:头枕南山,脚抵渭河、身卧高埠,正是难得的风水宝地。
正常年景,由于岭上土干风燥,种点小麦、青稞,往往早熟,收获还算可以。若遇端午节下山风起,一夜之间麦子捋在地里,就认个倒霉。李书记为了农业学大寨,硬要在太岁头上动土,这首先遭到了李姓家族内部的反对。但他不为所动,组织人寒冬腊月天将红旗插满东岭,还请来了县上、公社的头头剪彩,彻底来了个 骑木驴——好上难下。
平整土地三爷并不反对,毕竟能增加些收成,对乡亲饿瘪了的肚皮有点好处。至于破风水一说,三爷亦不以为然——本村袁家的远祖袁天罡,也是历算大师,虽然和李淳风同殿为臣,但据说颇为不容。
那时,三爷已经六十多岁了,虽说有点驼背,身子骨却还算硬朗。他的任务不是挖土填方,而是拿着卷尺到处丈量。那里高点,插根木橛,用粉笔划道白印,其他村民就从标志处施工取土——这也算是个技术活了。
让三爷觉得难过地是,书记要村民将地表的熟土推到岭下倒掉,想多造出一块平地来。这样,一丈多深的生土裸露出来,几年内,别说庄稼,就连茅草也不会长一棵。
庄稼汉出身的李书记自然明白熟土还需回填这个道理,但为了向上级邀功请赏,就什么也顾不得了。
一天,上级领导来工地检查,临走,让社员们座谈发表意见。社员们有说农业学大寨好的,有说靠毛泽东思想就能战无不胜的,也有埋头唉声叹气不说话的。只有三爷站起来气愤地说,古代皇帝也懂得与民生息,你们这样做是劳民伤财,连封建社会也不如!
那个疯狂的年代,政治挂帅,思想领先,三爷说出反对学大寨的话,简直就是现行反革命。民兵小分队将三爷反剪捆了,胸前挂张木牌,上书“破坏农业学大寨,我有罪,罪涛天”,头上糊了个高帽子,在整个村子游街示众。当天夜里,又将三爷暴打一顿后扔在工地,几乎将他冻死。
第二天,有人偷偷放了三爷——据信是我爹放的。三爷从此失踪,好几个月不见踪影。有人报讯说清水河里淹死了一个,家里人哭哭啼啼前去认领,打捞上来却是邻村要饭的郭疯子,也有人说,他远去新疆投靠儿子去了,六爸电报上说没见人去。
(四)
春节后,忽然有一天,一辆崭新的屎巴牛卧车送三爷回到村里。只见他披一领军用大氅、登一双翻毛皮鞋,从里到外,一副军人打扮。没过几天,县革委会主任带着公社书记亲自来赔礼道歉,当着三爷的面,扇了李书记几个响亮的耳光,声音之大方圆数里都能听见。
据说,三爷回来怀里揣着一封密信。密信是省军区陈副司令写给在县上支左的刘团长的。信里指示刘团长落实袁知行同志的有关政策。
原来,三爷和陈副司令竟有不解之缘。
民国二十五年,陕南徐向前、李先念带主力部队入川过草地长征去了。留守游击的残兵被国民党部队打散,从秦岭各个峪口跑出来逃命。一天后晌,三爷在苜蓿地割草,看见三五个山民打扮的年轻人爬在地里。他们衣衫褴褛,满身伤痕,饿得发昏,在地里偷撅苜蓿嫩芽吃。三爷看他们外乡人可怜,就领着年龄最小的一个回村里取馍,其余的在窝棚等候。
当三爷他们正要返回时,忽然村外一阵锣响,李保长带着秦岭守备区一排队伍五花大绑地将那几个山民带走,审也未审,连夜晚活埋在淳风岭下。
三爷藏那小伙在家里的阁楼上、窨子里躲了三四天。小伙子说他姓陈,河南南阳人,在李先念手下当个号兵。因为年龄太小没随大部队西征,前些天和几个老乡商量,准备偷偷回河南老家。没想到出了黑水峪,到处是国民党盘查的哨卡,他们口音又明显不对,只有白天藏在庄稼地里,晚上出来摸黑赶路。被抓走活埋的一个是红军营长,两个是排长,出山前都受了重伤。
小伙临走时说他要上延安,问三爷愿意一起去不。三爷说怕家里担心,再说三爷刚刚娶亲,确实也舍不得离开。那号兵说,你不去延安,我介绍你入党吧,三爷也就胡乱地答应了。
自此一别,三爷似乎忘了这事,仍旧过他农民的日子。虽说家里有二十来亩好地,前后三进院落,却被抽大烟的四爷几年间折腾个净光。土改定成分,家穷人口多,正好评个贫农,日子过得比过去的地主富农们还滋润些。

共 8959 字 2 页 转到页 【编者按】人物的命运总和时代紧密相连的,人的一生走不出时代的圈子,三爷也是一样。在作者的娓娓雅序中,感悟三爷的生命轨迹,在追寻历史中更好的走向未来!拜读佳作,【编辑:至水一凡】【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01 0506 6】
1 楼 文友: 201 -05-06 19:25:26 欣赏佳作,非常不错,献上我最真诚的祝福,祝你一生快乐,幸福永恒!多多交流!
回复1 楼 文友: 201 -05-06 22:59: 0 谢谢关注,真诚向您学习!小儿便秘怎么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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